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怅惘、释然、以及一丝遥远祝福的……复杂余韵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小口、小口地啜饮着，任由的和汹涌的回忆在口腔、在腔里冲撞、交、慢慢降温。视线低垂，却能用眼角的余光，清晰地看到苏晴靠在吧台另一侧，手里拿着一块布无意识地拭着，目光时不时地、坦然地落在我这个“陌生客人”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目光里，有欣赏。是一种对年轻女（尤其是一个穿着打扮恰好戳中某种审美点、安静品咖啡显得颇有“故事感”的年轻女）纯粹的、不掺杂质的欣赏。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冲泡的咖啡得到如此专注品尝的满足。唯独没有……任何熟悉感，任何怀疑，任何属于“林涛”的阴影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，却在她的目光下，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，一个占据着他人躯壳的幽灵，贪婪地、却又无比痛苦地，凝视着这个曾经与我共享过最亲密人生、如今却咫尺天涯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。那里，在无数个因为债务争吵、因为对未来绝望而相对无言的深夜里，我曾将脸深深埋进去，过却无声的眼泪，嗅着她上令人安心的气息，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。如今，那颗纽扣规整地扣着，下面包裹着的，是一个已经与我毫无瓜葛的、独立而鲜活的生命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她为其他客人制作拿铁时，手腕稳定地晃动，拉出一個简单却优雅的树叶图案，结束时那小指会不自觉地、极其自然地微微翘起——这个我看了无数次、曾觉得可爱无比的小习惯，此刻像一细针，轻轻刺了一下心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她暂时空闲下来，整理围裙的系带时，总是习惯地先捋顺左边，再抚平右边——这个细节，在往日琐碎的生活里我从未特意留意，此刻却像被放大镜聚焦般清晰无比，带着一酸楚的温情，狠狠撞进眼眶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，每一个习惯的小表情，甚至她转时发梢扬起的弧度，都在这个充满咖啡香气的宁静空间里，无声地唤醒着名为“记忆”的幽灵。它们飘在我和苏晴之间，只有我能看见，能感知，能为之颤栗。对她而言，我只是一个或许让她觉得“有点特别”的普通客人。对我而言，她却是我过往人生最重要篇章里，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合著者，而我，却连上前相认的资格都已彻底丧失。

        咖啡渐渐变凉，入口的酸味更加尖锐，回甘却似乎也更悠长了。就在我准备喝完最后一点，起离开这个让我心绪难平的地方时，苏晴拿着一个我异常熟悉的、造型古典的虹壶，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你很会品的样子，”她将虹壶放在我桌上，里面已经装好了咖啡粉和水，笑容里带着一丝找到知音般的愉悦，“要不要试试我们刚到的一支新豆子？耶加雪菲G1，水洗理，花香和柑橘调特别明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的目光，死死地黏在那个虹壶上。柏林壶。经典的三球式玻璃设计，黄铜支架，甚至壶上那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……我都认得。那是我们蜜月旅行时，在柏林一个旧物蚤市场淘来的。当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造型别致的壶，跟那个留着大胡子的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，最后用我半生不熟的德语加上比划，以一个相对划算的价格买了下来。她当时兴奋得像个小女孩，说以后一定要用这个壶冲出最好喝的咖啡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她握着壶柄，准备加热的样子，与当年在柏林那个嘈杂市场里，小心翼翼捧着它、眼睛亮晶晶的模样，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儿，将过往的甜蜜碎片与此刻陌生而平静的相遇，暴地拼接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当酒灯点燃，虹壶下球的水被加热，蒸汽压力将热水推至上球，与咖啡粉混合，开始翻、萃取时，我看着那琥珀色的在玻璃球中循环，升腾起袅袅白汽，一个清晰的认知，如同壶中翻的咖啡般，在我心底剧烈地翻腾起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