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感觉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，被撞得空落落的，像有什么原本满满当当的东西，转瞬间，要被抽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。明明心俱疲，却半点睡意也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目光落在她颤抖的长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瀛初叹了口气，把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放在她手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迷迷糊糊间，克莱恩的脸又浮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现在，周瀛初用最温柔的语气，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春节这几天，使馆会来了不少年轻人，都是优秀子弟，多和他们接接，聊聊天，舞。你父亲也说了，让你多认识些朋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点点，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能说什么呢？说“我明白”，说她懂得那些地图上的箭意味着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把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，慢慢染成一片茫茫的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下，眼眶发热，拼命咬着嘴，回快涌出来的泪。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，像只被暴雨打的鸟，羽凌乱地贴在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才十六岁，阿琬。你的路还很长。他大你九岁，他的世界早就定型了，充满了政治、权力和危险，而你的世界才刚刚开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俞琬一个人，她呆呆坐在窗前，看着柏林灰蒙蒙的天空，雪花一片片落下，落在花园里、屋上，落在这个她仍然觉得陌生的城市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一直刻意不去深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楚格峰下那个暴雪夜，清晨从他怀里醒来时，他近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说他是坏人，政治是很复杂的东西。好人也会站在错误的一边。但阿琬，你要明白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是说你不能怎么样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，有些事……不是单纯的好与不好能衡量的。你对他的感受是真的，他对你的好也可能是真的。但这些真的，和那些大的、冷的东西，同时存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，俞琬失眠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雪下得更大了，雪花前赴后继地扑向玻璃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手和克莱恩的手不一样。克莱恩先生的手是的，有力的，带着枪茧的，而周哥哥的手是的，像兄长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哥哥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：“有些界线……从出生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划下了。”

报纸上那些越来越激进的文章。

        脑海里回着那些字字句句，“你是俞将军的女儿。”“他的忠诚属于那个政权”…..

        她也见过他书房里那些欧洲地图，那些地图上标着陌生的符号，写着“进攻方向”和“战略目标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书房陷入长久的静默，只有窗外偶尔飘来的乡音，和远厨房隐约的锅铲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望着那片白，忽然想起那个圣诞夜来。同样的大雪纷飞，他牵着她的手，他的手掌宽厚温，让人安心。她抱着他打下的北极熊玩偶，绒乎乎地贴着口，那一刻，她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

        可不知为什么，她更想念那只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“不是为了什么别的，就是……让你知，你不是一个人，你有同胞，有一个等着你回去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你值得一个更纯粹，一个不必在忠诚与情感间撕扯的将来，阿琬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和他之间……也有这样一条线吗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克莱恩先生他……”她本能地脱口而出，“他真的不是坏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该说这些，但有些话，总要有人说。你还小，很多事不懂，但你要记住，你的在哪里，有些距离，不仅仅是地理上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，接着一字一句：

        她固执地把他框定在那个会送她兔子针、带她雪、陪她过圣诞的克莱恩先生里。那个虽然总是板着脸，却会耐心教她德语，在她难过时默默递上手帕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想记住这样的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话断在空气里，但周瀛初已然明了。他为她续上热茶，袅袅白雾升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什么都懂一点，又什么都不愿懂。她只知，自己今年十六岁，第一次喜欢一个人，只知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佛罗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中国人，你的父亲是国民政府的将军，有些界线…从出生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划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，男人轻轻带上门，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很久，俞琬才终于开口，“周哥哥……你是说，我不能再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没再说话，他走到她边，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