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端着盛着土豆汤和黑面包的铁托盘走下台阶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迟疑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所以说，有些人就是命好。”叉子狠狠戳着煮得发灰的土豆，“什么都不会，也能进来，还个带枪的，生怕别人不知她有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始终没抬，全血都冲上脸颊去，耳朵里也嗡嗡作响，那些话像一刺般扎进里，扎得她指尖叉子差点掉到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常，但镜片后的眼睛狡黠地眨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两点，维尔纳推门走了进来，风尘仆仆的，白大褂上还沾着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词像块冰砸进沸油里，整个食堂都被按了暂停键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回到办公室时，桌上那摞病历又无声地高了一截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十二点，食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手术楼的门开开合合，担架进进出出，上面的血迹新鲜得刺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张桌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能感觉到约翰就站在食堂入口的阴影里，他进不来，这是规定，非医院人员不得进入用餐区。可他那党卫军制服，本就让气氛更微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去那里，但是真需要今天就这么吗？

        汤是温热的，面包也比想象的要些，俞琬拿面包蘸着汤，小口吃着，却哽在咙里难以下咽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来由地，就又想起在夏利特的日子来，那些同学表面客客气气地说“东方学生理论背的好”，背地里却打赌她第一次实肯定手术刀都拿不稳。后来….她完成了他们中最快的阑尾切除，6分49秒，观摩室里鸦雀无声。而现在......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海因里希太太那桌的谈话声，借着酒窖特殊的拱形结构，清晰地飘进了她耳朵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谁知呢，”第三位女士抿了抿涂着口红的嘴，“东方人，长得倒是……哼，我丈夫的队在维斯瓦河，正牌雅利安人每天在泥地里打，有些劣等人种倒好，风不着雨淋不着，还有人保护。这世。”

长长的阴影，每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，却又在转角迫不及待地继续议论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坐吧。”卡特琳的德语带着重的荷兰腔。女孩轻声谢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保护？”海因里希太太冷笑一声，银质餐刀在盘子上刮出滋的一声，“谁知是保护还是监视，说不定是盖世太保的眼线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餐桌瞬时安静下来，另外几个姑娘都在埋吃饭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餐碰撞盘子的声音，咔嗒咔嗒。

        哒！

        “文医生，档案室有一批1939年以前的旧病历要整理。”他说得公事公办，“你去理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坐下，翻开第一份，姓名未知，年龄估计16，伤情：面严重烧伤，双目失明，备注：无法言语，份待确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此刻只想站起来，想离开，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。可她终究只是更深地低下，盯着那块凉冰冰的黑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的钢笔越握越紧，指腹传来了隐隐的痛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特琳的汤勺掉进了碗里，溅出几滴褐色汤汁来，她慌张看向俞琬，又迅速低下，在阿姆斯特丹，没人不知盖世太保半夜抓人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所有桌子旁都坐满了人。或者说，每当她端着托盘走近一张有空位的桌子时，那个空位就会像变魔术般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张桌子，两个护士正热络地聊天，她走近时，其中一人突然“想起”要把手提包放在空椅上。第二张，几个前台姑娘看见她，齐刷刷地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心猛然揪了一下，十六岁，或许更小些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在校园里打闹，可现在，却连发出痛苦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，她闭上眼睛，心口堵得几乎不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今天有其他任务。”维尔纳不容置疑地打断，“文医生，时间很急，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听说是维尔纳医生亲自安排的。”另一个女人接话。“他之前可从来不文书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红十字会的食堂藏在地下室里，原本是香料交易所的酒窖。拱形的石天花板很低，空气里飘着煮过的卷心菜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指尖被铁盘硌得发白时，角落里有人朝她挥了挥手。是卡特琳，那个茶水间里看她的雀斑女孩。她坐在最边上，旁边还有两个空位。

        海因里希太太几乎立刻抬起来。“那些病历不是归我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端着越来越沉的餐盘，孤零零站在嘈杂的食堂中央，像个在陌生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