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村里通知:柳湾并入镇上的新村,老宅片区要拆,限期一个月,签字的每hu补三万,宅基地换新村楼房。
李建国拿着通知在院里转了三圈,柿子树底下站了半天,回屋跟王秀兰说:"拆。"
"拆就拆。"王秀兰说得快,"你犹豫啥。"
"柿子树。"
"树挪不死。"王秀兰把通知抽过去,叠好,"挖一棵,栽县城去。剩下的,拆就拆。"
于是全家回老宅,挖树的挖树,收拾的收拾。张浩带俩学生来,仨人把柿子树起了,土球捆得跟捆粽子似的,李建国开着借来的pi卡拉回县城,栽在自家小院――如今两家的院打通了,春艳屋带个小院,地够。
挖树的时候,树gen底下刨出来两样东西:一截红tou绳,烂得只剩个影;一把小银锁――不是春晓闺女那把,是更旧的一把,锁上錾的"平安"俩字磨平了。王秀兰蹲在坑边瞅了半天,没说话,拿衣角ca了ca,揣兜里。
"这是――"春艳凑过来。
"你太姥姥的。"王秀兰说,"我出嫁那年,你太姥姥sai我铺盖底下的。后来不知咋到了你姥爷手里,再后来,没了。"
"在这儿呢。"春艳蹲下去,跟她妈并排蹲着,"妈,合着这一窝东西,都在咱家传呢。"
"传呢。"王秀兰把兜口拢住,"传到你闺女那辈,还在。"
收拾老宅那几天,跟搬家不一样,跟办事情不一样,倒像把一辈子的日子倒出来晾一晾。西厢炕席抖出来一堆陈芝麻:糖纸、pijin、半截铅笔tou、春晓一年级的奖状。东屋墙上一排刻痕,是春龙量shen高刻的,最后一dao刻痕停在他二十八岁那年。堂屋凉炕的tui底下压着一枚ding针,王秀兰认得,是她自己三十年前使的,针脚密,ding针上让手汗浸出一圈暗印。
最后收拾的是堂屋。凉炕拆了,炕坯一块一块往外搬,最后那块炕坯底下,压着一张纸――一张画,蜡笔的,画的是三个人:一个高个儿扛着面粉袋,俩闺女ting着肚子,太阳在touding上,红得涂出了圈。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李建国和他的两个闺女。落款:春艳画。
李建国nie着那张画,在拆了一半的堂屋里站了半天。烟叼在嘴上,忘了点。
"爸。"春艳进来,"画找到了?"
"你啥时候画的。"
"儿子周岁那年。"春艳倚着门框,"画得不像,你比这黑。"
"像。"李建国把画揣进兜里,跟那张通知揣一块儿,"这画随我。"
拆房前一天夜里,全家在老宅住的最后一宿。没有谁张罗,没有谁下话,各屋的灯各自灭了。后半夜,先是西屋:门"吱呀"一响,闩木"咔"地落了――春艳把娃哄睡,李建国进来了。紧跟着东屋:窗"吱呀"一响,张浩闪shen进去,春晓的"噗嗤"声闷在窗纸里tou。堂屋那边,王秀兰把灯捻子一拧,跟李建国――今晚李建国在堂屋――并排躺着,床"吱嘎"了一声。
那一夜的账,各屋各算,算到五更天。没人查窗,没人闩错门,三十年的规矩,一夜全使完。
五更天,拆房队的卡车停在院门口,突突突地响。天蒙蒙亮,全家站在院里,看推土机推倒第一堵墙。土烟腾起来,呛得人眼睛酸。娃们在前tou跑,喊着"倒喽!倒喽!"大人在后tou站成一排。墙倒的时候,春艳"哎呀"了一声,攥住了她妈的胳膊。
"妈,"她小声说,"柿子树在县城呢。"
"在县城呢。"王秀兰点tou,"树在,家就在。"
李建国在院角站到最后。推土机把西厢推倒的时候,他背着手,瞅着那扇他钉了不知多少回的窗纱塌下去,半天,转shen走了。走出院门,他回tou瞅了一眼――柿子树的位置如今是一个土坑,坑里朝天接着风。
"爸,"春晓骑在二八车上――那车如今是念禾的――冲他喊,"上车!回家!"
李建国"腾"地笑了。他摆摆手,慢悠悠地往pi卡走,走两步,嘴里骂了句浑话:"这丫tou,随我。"
县城小院,那棵柿子树栽活了,tou一年就挂了果。秋天,念禾在树底下仰着tou,指着果子喊:"哥!哥!"她表哥――春艳的儿子――如今guan李建国叫哥,guan这棵树也叫哥,说是"咱家的树,论辈分它大"。
一院人笑。李建国扛着面粉从集市回来,听见了,脸红,扛着面粉走得比谁都快。春艳在院里晾衣裳,冲他背影喊:"李建国!你等俺!"
院门口,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响得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。
――这个家的账,从来就没对过。
――这个家的火,从来就没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