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格底层那张旧字条还在，她十七岁写的“北境军驿？傅？”两个问号一高一低，墨迹泛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觉得那痛有些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傅晋深在灯下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披上一件外衫，起，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，从帕子底下把那枚玉佩取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走出去，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，“我拿你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书房暗下来，月光落在空案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往后不要再给我任何你给过的东西。信物、衣裳、药碗、汤羹，统统拿走。十七岁的沈念茯已经死了。她在悬崖边摔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恨的是从前的你。那个为了得到我不惜毒杀苏慕雪的沈家嫡女。现在的你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写供状的时候，那张字条一直贴着她的腕骨内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走不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走回书案前坐下，重新握起那笔，蘸了墨，低继续写那页中断了许久的供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伤是崖底石磕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往书房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书房灯还亮着，他坐回案前翻开卷宗，看了片刻，合上，搁进书架暗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――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，“我想起来之后，更想走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青白色的玉面被烛火照亮，镂刻的瘦梅在光线下浮出一层温的暗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摔下山崖的时候把什么都忘了，可她在遗忘之前写过他的姓，在纸上，一笔一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那两个字的音色留住了，把别的一切都摔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，指尖慢慢摩挲着案沿的木纹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洵找到她的时候她昏迷了三天，醒过来什么都忘了，可她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她面前，酒气在腔里翻涌着，可那双眼睛忽然有些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念茯”――那两个字是他写在信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很平，但只有他自己知，那四个字有多么坚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神一片死寂，没有任何波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灌过来，檐下那盏旧灯笼晃了两晃。

婚妻，你恨我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墨影把簿子合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很久，久到烛焰了两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她低下去的侧影――她写字的时候颈肩微微弓着，后脑那旧伤的印记在烛火下颜色比周围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到他面前，伸手递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傅晋深的呼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傅晋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句"我想起来之后，更想走呢？"在他口翻来覆去地碾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砂砾。

        虎口上那伤裹着新肉，是今天给程洵熬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你寄的。不是苏慕雪。这枚你从边关寄给我的玉佩。那时候我不知是你的，我只当是苏家故交的馈赠，了两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伸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，指腹贴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供状我会写完。"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，一划一划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"对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开口：“你利用苏慕雪的案子――你不告诉我真相，让我自己写，自己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念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低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傅晋深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那只手方才撕扯她的缭绫裙，碰到过程洵字条的棱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了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烛火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看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起来之后恨我也好，想走也好，这件事我已经拿定主意了。你恨我，我认。你想走，我不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墨影翻开簿子正要落笔。傅晋深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，过了很久才说：“今日不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上眼，靠着椅背，没有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