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夹菜的筷子没停，又给他碗里添了一筷子鱼肚子肉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透着不容反驳的韧劲：“那你外面交的那个女朋友嘞，谈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吧。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？妈妈要求不高喏。”她放下筷子，看着儿子，目光里有关切，也有不容退缩的坚持，“妈妈要求不高，有个正经工作，家清白的好孩子就行。你也老大不小了，总这么飘着算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沈聿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正经工作，专指公务系统，事业单位或者大型国企，其他一律算作“不正经”。家清白，这意味著家庭背景简单，父母最好是制内或知识分子，历史清楚，没有乱七八糟的海外关系或经济纠纷，否则意味着“不清白”。这看似开明的条件，实则划下了一清晰的界限。

        餐桌上的气氛刚刚回升的温度，瞬间又降至冰点，只剩下那铫子藕汤还在固执地散发着热气。

        ***

        吃到一半，母亲貌似不经意地给沈聿夹了一筷子腊脆骨，语气随意地开口：“儿子，说起来，你大姨前几天打电话来了，说他们单位那个王司长家的姑娘，叫王什么来着……哦，王婧，刚从中办那边交回来，调回里了。他爱人跟我熟的，我见过一面，小姑娘出落得蛮标致，文文静静的，学历也好，北外毕业的高材生咧。你看你年前哪天得空，约出来喝个咖啡认识一下，就当交个朋友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父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火气“噌”地一下

        沈母眼底闪过失望，但终究没再问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先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父夹起一颗酸辣蕌，一边嚼着，一边讪讪地嘀咕着：“一点点油，又不碍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在父亲心里，向来更偏爱那个事圆的江贤宇，会无条件地相信江贤宇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顾涵来了，也未必能完全符合这个标准。更何况是个书都没念完就出来打工的张招娣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父的书房很大，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柜天立地，里面满了各种大的理论著作、政策文件汇编、历史传记和一些内刊物。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摆在窗前，上面除了一台晶显示，最显眼的就是一面小型国旗和一红色的内保密电话。空气中有淡淡的优质烟丝气味。质沙发看起来坐感并不舒适，更像是用于正式谈话的摆设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低下，选择了沉默。而沉默本，就是一种回答，一种无声却坚定的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，来历不明，是不是张招娣还两说呢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饭桌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汤匙碰碗的轻响，方才那点短暂的温馨然无存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看着父母之间这平凡的互动，心底涌起一久违的。突然希望这顿饭能吃得再久一点，这种掺杂着唠叨和关心的温，是他外面那个冰冷复杂的权力场时，极少能感受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父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。沈聿依言坐下，不自觉地有些紧绷，微微低着，像小时候每次被叫来训话时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该如何开口，抢了江贤宇的女人，最后却发现可能是一场骗局，这在家风清正的沈家会被算作丑闻。而他在背后对江贤宇使过的一些小绊子，更是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聿的心微微一沉，知这是躲不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饭后，沈母指挥着保姆收拾碗筷。沈父用巾了手，看了沈聿一眼，没什么表情地说：“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缥缈，“你哥，前几天来看我，跟我聊了聊。”他目光透过烟雾，落在沈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聿的有些发麻，垂在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。江贤宇跟父亲说了多少，是怎么说的？他站在书桌前，低着，像小时候挨训一样，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聿夹菜的筷子瞬间顿在了半空中，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，声音：“妈，我说过了，我不相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父没有立刻开口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特供香烟，抽出一支，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，然后用一个老式的镀金打火机点燃，深深了一口，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，模糊了他有些严肃的表情。

蕌，又辣又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