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龍影初現
肩胛骨的疼又纏上來了,是玄鐵鎖磨出來的鈍痛,一動就紮得人發僵。
戚澈然倒抽口冷氣,垂眼看見手腕上的鎖鏈……
玄鐵冰涼,勒得腕骨處的皮膚紅了一片,淡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皮肉下隱隱跳動,透著幾分養尊處優的嫩。
他是戚家公子,楚國無人不曉。
楚國人說他是「玉琢的公子」,如今這玉,卻被扔在泥裡任人糟踐。
祖上三位女將軍鎮守國門,祖母當年單騎闖匈奴營、斬將奪旗的故事,說書人能翻著花樣講上半月。
家裡的海棠園種著稀有的重瓣粉海棠,每年花開,阿晏總愛翻牆上樹,坐在最高的枝椏上晃著腿喊他:
「然然,快把桂花糕遞上來!」
阿晏是鎮國公家的小姐,性子野得很,及笄時楚侯親賜的青鋒劍,她舞得比戚家最精銳的女衛還要俐落,常拍著他的肩說:
「有我在,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手指頭。」
蘇婆婆是戚家花重金請來的教坊司供奉,琵琶彈得能讓飛鳥落枝,待他更是親如祖孫。
冬天練琴手冷,她總把他的手揣進自己棉襖裡暖著,念叨:
「我們小澈的手是彈仙樂的,凍壞了可怎麼得了?」
可現在,海棠園該被秦軍鏟平當馬廄了吧?蘇婆婆……也沒了。
記不清被關了多少日子。
只記得城破那天,他穿著阿晏送的月白錦袍,正拿著琵琶去教坊司找蘇婆婆調弦。
阿晏突然衝進來,滿頭大汗,把青鋒劍塞進他手裡。
「你從密道走,我帶戚家軍斷後,老槐樹下見。」
囚室小得轉不開身,夜裡冷,他縮在稀草堆裡。想當年在戚家,他連睡覺都要鋪三層絲綢褥子,哪受過這罪?
唯一的光從頭頂天窗漏下來,細得像根銀線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竟還能映出幾分清俊——秦國女帝要的就是這個,要他這張「楚國第一美男子」的臉,哪怕沾了血污,也得撐著那點貴族公子的體面。
「吱呀——」
門軸響的時候,戚澈然正摸著錦墊上黴爛的鶴紋發呆。
先飄進來的是一股氣息。
不是龍涎香。
或者說,不僅僅是龍涎香。
那香裡裹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,像雷雨將至時空氣裡壓著的那種甜腥,聞著叫人喘不上氣,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逼近——
不是人。
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竄進戚澈然腦海,讓他後背一陣發寒。
接著是侍女們的跪伏聲,頭埋得極低,連眼角都不敢抬一下。
在這女人面前,連秦國的侍女都活得像隻驚弓之鳥。
腳步聲慢騰騰的,踩在石板上,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上。
奇怪的是,那腳步聲落地時,似乎比尋常人要沉得多。
直到那片陰影把他整個罩住,連天窗的光都沒了,他才不得不抬起頭。
玄夙歸就站在他跟前。
月光從她身後灑落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戚澈然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那影子……
在某個角度,他彷彿看見了不屬於人形的輪廓——巨大的、如山巒般隆起的脊背,蜿蜒的尾,以及……翼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時,一切又恢復如常。
只是一個女人的影子罷了。
是幻覺。一定是被關太久產生的幻覺。
可他的心跳卻驟然加快,下腹處那朵純白的蓮印隱隱發燙,彷彿在警告他什麼。
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、近乎本能的恐懼。
不是面對強敵的恐懼,而是……獵物面對天敵時的戰慄。
玄夙歸就這樣靜靜地俯視著他。
黑金帝王袍拖在地上,她生得極高,肩背挺得筆直,比戚家最能打的女衛還要挺拔,渾身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凌人之氣。
臉是真的好看,白得像崑崙山的雪,卻不是那種一吹就破的嫩,是帶著冷玉光澤的潤。眉梢微微上挑,而她的眼睛——
戚澈然的呼吸一窒。
那是一雙金色的豎瞳。
不是尋常人類會有的眼睛。在昏暗的囚室裡,那雙眼睛彷彿自帶光源,泛著幽幽的冷芒,像深淵裡燃燒的鬼火。
她看他的眼神,是俯瞰螻蟻的傲慢,卻又帶著一絲……審視。
彷彿在端詳一件等待已久的珍寶。
她沒戴冠冕,只在烏黑的長髮間插了支赤金點翠鳳凰簪,碎髮垂在頸側,襯得脖頸又細又長。可她抬手時,指尖劃過他的臉頰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。
那指尖冰涼得不像活人,指甲在某個角度泛著暗金色的微光。
她開口,聲音裡沒半點商量的餘地。
「抬起頭。」